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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鲜战场硝烟中的人性2007-11-14

   和女兵同眠
 
  早春的朝鲜,依然天寒地冻。由于敌人完全掌握了制空权,部队只能白天隐蔽,晚上行军。而夜晚寒气逼人,每个人负重又多,满头大汗加冷风吹面,很多战士伤风感冒,部队一入朝就出现了非战斗减员。师首长对此特别关心,强调一定要在部队内部搞好团结互助,大力开展老带新、强帮弱的互助活动,对新同志、伤病体弱同志,尤其是对随军入朝的女同志要给予特别的关怀和照顾,帮助她们克服战斗生活中遇到的困难,尽最大努力保持与发挥我军特别能战斗的革命精神。
 
  张科长立即贯彻上级指示,要求我们每两人组成一个团结战斗的互助组,不仅在行军战斗中要互帮互助,而且宿营时要相拥同眠、共御风寒。科长看了看科里唯一的女兵张琳,盯着我说:“你和她组成一个互助组。”
 
  我听到他的吩咐,头脑一下子就懵了:“叫我和她互助,那宿营时不就要一起睡吗?”科里的男兵“轰”地炸了锅,都涌了过来。见我把手摆得停不下来,大家哈哈大笑。老魏头揪住我衣领说:“你这小鬼,什么不、不、不的?告诉你,这叫革命需要,战斗互助。小屁孩,人没长大,还敢质问科长‘这算哪档子事’,想翻天啊?”
 
  张科长推开他,温和地对我说:“其实,大家商议时,对这件事还是很慎重的。要做到战友互助、男女同眠,确实不合常理,你情绪上有抵触和不满,我们也能理解。只不过,这件事非办不可,咱们指挥所里你最小,除了你实在别无他人。如果改派他人去和张琳互助,对小张有失尊重,而且人家姑娘也未必点头认同,只有你最合适。”
 
  科长又说:“你也看到了,入朝以来,我们全体指战员都毫无例外地远离村庄宿营,疏散隐蔽在山林之中,卧冰踏雪。为了防寒,我们都是好几个人挤在掩体里,抱成一团,相互腿靠腿、背靠背,再搭伙盖上夹衣,最后在头上严严实实捂上雨布,才能勉强抵御风寒。但这几天,张琳是一个人睡,尽管大家帮她铺了厚厚的干草,又给她多盖了一条军大衣,仍不顶事,她还是冻得发抖,冻得哇哇直哭!”
 
  张科长的话让周围起哄的人都安静了下来。科长说:“科里先派老魏头给张琳做工作,要她可怜你年少体弱,又拖着一条伤腿,值得同情扶助,请她发扬阶级友爱,跟你结成‘团结互助二人战斗组’,由她任组长,不仅在行军战斗时关照你,而且到达宿营地要带着你睡,抵足同眠,共御风寒。人家姑娘都同意了,你还在这里拿什么架子?”
 
  我低垂着头,心里觉着别扭,半天都没开腔。科长揪着我的耳朵叮嘱道:“说是让她照顾你,那是说给她听。你要把她照顾好才是真的。给我听好,你必须把她保护好,不能让她被冻坏了,知道吗?”
 
  本来,前指是不安排女兵参加的。但张琳脾气倔犟,死缠硬磨,一再向组织表决心,坚决要求参加。她自幼习武弄剑,体魄强健,又有较高的英语水平,所以被特批入朝。这些天来,严酷紧张的战斗现实与她事前的预想,真是有天壤之别,更迫切需要组织的关爱和战友的援助。听到我同意和她互助后,她跑过来,亲切地拍了拍我肩上厚实粗重的炒面袋说:“嗨,欢迎你,我的小战友,咱俩好好团结、互助,共同迎接考验。”
 
  第一次互助同眠是在负重行军40公里后。其他战友放下背包,刚咽几口炒面就呼呼入睡了。融化的冰雪从他们的手心滴落下来,珍贵的炒面也松散开来,掉进了草堆。战友们如兄弟一般,相拥而眠,从相互的体温中取得一些温暖。张琳比我年长五岁,可我们总是两个未婚的青年,这样互助算什么事呢?我还是想不通,就近找了一处避风的岩坎,用膝盖托着军用皮包做起统计报表来。
 
  “我看你这小家伙是故意把问题搞复杂了!道理讲过了,困难明摆着,你还腻腻歪歪的找借口逃避,这不是小资产阶级的敏感、多疑、自私,还有啥子说的?革命就是要认真,一心忠诚,不存歪念,流血牺牲都不怕,难道陪自己的阶级姊妹睡睡觉取取暖就失去人格尊严了么?何况,你们是和衣而眠,众目睽睽,还有什么不好意思?去,马上进去休息,下午还要跟部队奔袭清川江呢!”
 
  说着,彦文科长又甩过两件同志们临时支援的夹大衣,严肃而亲切地瞪了我一眼就进洞去了。我硬着头皮进到洞内。张琳笑了笑,给我腾出一半卧位。
 
  这个废弃的洞坑至多只有六七米,散发着阴冷潮湿的霉气。坑洞尽头,已横七竖八地挤着一团战友,他们鼾声如雷,梦呓声声。我和张琳睡在坑口,地下铺了一些干草,头上顶着两件夹棉大衣,再裹上双层雨布,密不透风。第一次紧挨着异性躺卧一起,我紧张得很,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。尽管和着厚厚的军衣,但在我身体一侧,在双层雨布捂盖的特殊空间里,我还是仍能真实地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,和那散发着女性芳香和温馨的呼吸。异样的温暖像电流贯穿我全身,令人有些晕眩。我的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,赶紧悄悄把身子挪开一些。只听张琳说:“挨近点,靠近我,不然要钻冷风!咱们是行军打仗,没啥怕的,千万不能冻着!”她一边亲切的叮嘱,一边伸过手来,侧过身子,轻轻将我已冻僵的伤腿揽向她的怀中,用她的体温温暖着我,姑娘丰满的身体让我热血冲顶,我像遭雷击一样一动也不敢动。慢慢的,她像亲姐姐般给我的温暖使我心情放松下来,我也轻轻抱住了她的双脚,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。
 
从这天开始,直到料峭的春寒过去,我们一直相拥而眠,一起度过了入朝初期那段最艰苦的时光。在这难忘的纯真体验里,与其说是我用体温帮她熬过了寒夜,倒不如说是她用阶级的情怀,帮助我克服了“小资”的敏感和犹疑,逐渐蜕变成一名合格的志愿军战士!

    和美军分水
 
  2排和对面的美军似乎达成了互不攻击的默契。即使开枪,也基本上是朝天射击。在我军宽阔战线的其他阵地上,战士们发起了轰轰烈烈的狙击兵运动,向敌人打冷枪,一天消灭他几个,积少成多,也是不小的成绩。但86团这边,好像对此并不热心。起初,我对他们不动声色的态度大惑不解,甚至有些愤懑,但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,深深地打动了我。
 
  我们驻守在高山上,靠天老爷下雨才有水喝,如果几天不下雨,部队就要断水,这时即便有再好的干粮,也难以下咽。而在大青山的山脚,有一条潺潺流淌的山泉。它流经一块巨大的岩石时,形成了一个清澈见底的深潭。在一天施工的间隙,李班长喝令集合,让我们每人浑身上下挂满军用水壶,还让汪二喜领着几个大个子抬了一个空汽油桶。他看了看挂在坑道土墙上的马蹄钟,又抬头望望日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下达命令:“时间差不多了,跟我下山取水!”
 
  他吩咐道:“你们身上背的是全连同志的水壶,每人一壶,一壶是3天的水量。一会儿下山取水时,每壶都要灌满,点滴不漏,要一壶不少地背回来。”说罢,将手一挥,指向山下的密林。我们行进在林中隐约可辨的小路上,悄然靠近与敌人近在咫尺的谷底深潭。
 
  什么,光天化日之下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取水,难道不要命啦?我满脸狐疑,随即又一想,现在大青山上久旱无雨,部队缺水严重,为了战友,为了胜利,冒死夺水也责无旁贷。我往身上挂满水壶,临出发前,多了个心眼,把师部配发的那支折叠式冲锋枪也背上,以防不测。
 
  当我们慢慢接近水潭时,突然听到小溪对岸的树林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在通往敌人阵地的林荫道上闪出了4个美国大兵的身影!他们也背着沉重的水箱,相扶相携,步履艰难地向山上走去。
 
  猝不及防的发现,使我紧张、激动、惊喜,这是多么难得的机遇!敌人离我们如此之近,只消举枪一个点射,至少可以撂倒他3个,成全我首战告捷的立功愿望!我轻捷地从背后取下冲锋枪,就地瞄准敌人,正准备扣动扳机时,李班长飞扑过来,用他坚实有力的右手一把抓住我,以不容分说的霸道和威严喝令道:
 
  “不许胡来,不许射击!咱不能不讲信用,不讲仁义!”
 
  什么信用?什么仁义?我困惑地放下枪,愤愤不平地服从了这个奇怪的命令,眼睁睁看着这几名下山取水的美国大兵从枪口下走过去。
 
  从深潭取水归来,一回到坑道我就跑去质问李班长。他满脸坦然地说道:“这有什么想不通的?做人就得堂堂正正,光明磊落。活要站着活,死也要站着死,咱不靠鸡肠狗肚来算计人,不靠打死病狗称好汉!”
 
  见我不依不饶地刨根问底,他长叹一口气,告诉了我一桩对外秘而不宣的故事。原来敌我双方都极为缺水,获取充足的饮用水比得到粮食还重要,这成为维持部队生存和战斗力的一个生死攸关的大问题。但是,那潭水正好处在两军对峙的中间。从大青山一线敌我对峙的态势看,我占据主峰,敌人阵地受到我制高点上的控压,溪流和潭水都在我军火力封锁之下。当然,我军取水也会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。
 
  起初,敌我双方围绕争夺山下水源,频频发生战斗。每次较量,敌我双方都会在水潭边上丢下几具尸体,尸血污染了水源。虽然我军占的便宜稍大一些,但同志们议论纷纷,都认为靠卡敌人脖子来点穴下套,有损我志愿军威武之师、仁义之师的形象。
 
  于是连排干部和战士们瞒着上级,商量给敌人网开一面,给美国佬水喝,也给自己取水开出一条活路。打仗归打仗,喝水归喝水,正可谓“车走车路,马走马道。”
 
  可是,双方言语不通,如何网开一面呢?连里唯一一个读过高小的战士想出一招,他把过了火的炭灰磨细,和水做成墨汁,然后在一张牛皮纸上画上钟表的符号,在标着7点至9点的弧线上注上“U.S.”字样,同时在此处画上我军特有的转盘式冲锋枪,再在冲锋枪上画了一个大叉,意思是每天上午7至9点允许美国兵取水,我方将对汲水人员停止射击。
 
  当天早晨,我们的战士就将这张停火告示牌送到潭边,并且在指定时间履行了承诺。没过多久,美军就明白了我方的意思,他们不仅按时派人大大方方地前来取水,有时还在规定时间内洗澡,赤着身子欢快跳舞。几天后,潭边岩石上出现了一个用刀子刻画的大拇指,旁边写着“Good, Good”。事情发展到后来,双方取水人员不期而遇时,也相视而笑,善意地挥手致意,甚至出现了互赠纪念品的情况!
 
  我做梦也没想到,在大青山下的溪水潭边,在敌我双方惨烈的战争状态下,5连竟然和敌人达成了暂时的停火默契!离开大青山时,姜排长和李班长他们送出我好远。我决定不将他们的事报告科长。李班长取水遇敌时喝令我不准射击的情景,老是在我的脑子里回放。联想起押运美军战俘时和他们愉快交谈的往事,我对这场战争的理解似乎更深刻、更复杂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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